禾娘正在捏褶子,手上都是面粉,只抬头笑笑:“张嫂家的过水凉面卖得好好的,我凑什么热闹。我做我的馒头,你卖你的面,客人吃腻了这头,自会往那头去。”
张嫂心里满意几分,嘴上没说什么,只提了提胳膊上的菜篮子:“算你还知道街坊规矩,我新定了一坛米醋,明日送来,若是好,给你留一碗尝尝。”
“我拿菜包子和嫂子换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张嫂摆摆手,“我家俩侄儿都爱吃你那肉馒头,明早多蒸些,我叫他们来买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
巷子里渐渐闹起来。
先是七嫂家传出孩子哭声,哭得一声高过一声。她家是前几日搬过来的,原先的住处房主不往外赁了,七嫂就在这条街寻了一处屋子,她和两个孩子住,丈夫和老娘住在城外村子里,平日她出来摆摊也方便。
禾娘抬头往外看,便见小芽光着一只脚跑出来,另一只脚上还套着鞋,脚丫子沾满灰。她身后跟着阿豆,阿豆攥着半截红绳,站在门边不敢往前。
七嫂一手端着粥锅,一手拿着长勺,气得脸都红了。
“阿豆,我再问你一回,小芽的鞋是不是你扔进水缸了?”
阿豆把红绳往背后塞,嘴巴抿得紧紧的,过了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我没想扔……我想叫它在水上飘着玩。”
小芽听了,哭得更响:“那是阿娘给我新做的鞋!”
“那鞋底是我拿旧麻布一层层糊出来的,纳了两晚上。”七嫂把勺子往他跟前一晃,作势要打,“你这小混账,前日拿瓢当船,昨日把汗巾丢进水缸,今日又轮到你姐姐的鞋,你明日是不是要把你自己也塞进去?”
阿豆缩缩脖子,小声说:“我会憋气。”
七嫂叫他堵得说不出话,旁边的马嫂先笑出了声,她正翻炊饼,炊饼在鏊子上烤得鼓起来,边缘焦黄,香气顺着热风飘过来。
“嫂子,你家阿豆若真跳进缸里,我不翻炊饼也得去帮你捞上来。”马嫂拿铲子敲了敲鏊边,“一大清早,白看一场热闹。”
“我看你是闲得慌。”七嫂没好气,“明儿我就叫阿豆去你家水缸里划船。”
阿豆听见这话,抬起脑袋:“真能去?”
“不能!”七嫂和马嫂一齐喝他。
巷口几个买早食的人都笑起来。
禾娘将手里的包子放上蒸屉,擦干净手,去后院取了一根细竹竿,竹竿一头原本是拿来勾屋檐灯笼的,她用麻绳绑了个弯钩,踩上七嫂家门槛,探身往缸里一捞。
缸里的水被孩子搅得浑浊,鞋沉在底下,鞋带缠着半截菜叶。
禾娘从小就住在河湾边,雨水大时,木盆、破篓、烂网常顺水漂下来。村里的孩子没什么玩意儿,拿竹竿去勾,勾住了便欢天喜地拖回家,有些东西补一补还能用,有些只捞上来看看,照样高兴半日。
她勾了两回,鞋尖终于露出了水面。
小芽忙伸手来拿,禾娘却先将鞋里的水倒干净,拿七嫂挂在门边的旧布巾擦了擦。
“先别穿,里头还湿着,你今日穿木屐,鞋放檐下晒一晒,下午再穿罢。”
小芽点点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,伸手摸了摸鞋面,“谢谢姐姐。”
阿豆也凑过来,眼巴巴瞧着。
禾娘低头问他:“还往水缸里扔不扔?”
阿豆赶紧摇头。
小芽吸着鼻子告状:“他上回也说不扔,后来在家里把阿娘的铜簪扔进去了。”
七嫂一听便来气:“那簪子沉得很,我差点半个身子栽进缸里,幸亏你叔在后头拽我一把,不然今日卖粥的就是个湿鬼。”
马嫂哈哈大笑:“我当时还说呢,七嫂要真掉进去,得先把她捞出来,不能叫她把水缸撑裂了。”
“你这张嘴我早晚给你缝上。”
七嫂骂归骂,还是回灶边看粥,粥锅里米粒已经熬开,白气顶着锅盖往外钻。禾娘把湿鞋搁到檐下,顺手扶正她门边歪倒的粥勺,才回了自己铺子。
食铺里的的蒸屉也正冒着白气。
小黍从后院抱出一只小陶罐,陶罐外裹着湿布,滴着水,他把罐子放到柜台上,袖口湿了一圈。
“薄荷熟水好了。”
禾娘揭开盖子闻了闻,昨夜摘下来的薄荷叶洗净,用沸水烫过,和乌梅、甘草一同煮了,放凉后吊进水桶里湃着,铺子里没有冰,喝进嘴里倒也凉快,薄荷本身就带着凉爽,乌梅微酸,甘草带甜。
“拿两个粗碗,给七嫂和张嫂送去。”
小黍扒着陶罐口看了一眼,有些不舍得:“咱们统共才做这么一罐。”
“后院的薄荷又不是只这长一回,明日再摘。”禾娘将盖子扣回去,“把碗端稳了,别走到半路洒自己脚上。”
小黍嘴里嘀咕着,动作利落的舀了两碗,小心端出去。
禾娘站在门内,看见他过门槛时特意放慢脚步,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河边那回,小黍用自己攒的钱,买了两碗乌梅熟水,还怕她嫌贵。
她伸手摸了摸柜下的钱匣,早上卖包子的铜钱刚扔进去,占了小半个匣子。
隔壁传来张嫂的声音。
“哟,薄荷熟水?我还以为你要拿这个也卖钱。”
“送嫂子的。”小黍说,“掌柜说天热,叫嫂子喝了再擀面。”
张嫂端过碗,先尝了一口,眉头顿时舒展:“你家掌柜倒会做人,回去告诉她,明日我家做冷淘,给她留一碗,她若敢不要,我就端到她铺里去。”
小黍跑回来学了一遍,连张嫂皱眉的样子都学得像。
禾娘听完,只说:“那你明日去端碗时,别又把人家碗带回来不洗。”
“我哪回没洗?”
“上回就没洗。”
小黍闭上嘴,转头去看蒸屉。
这一日晌午热得人发昏。
街上的石板晒得烫脚,卖香药的周掌柜把门帘放下半幅,还是挡不住热,巷后公井边排起一长溜木桶,谁家都想多挑两担水回去。
平日里一担水够一家吃用,到了这时候,洗菜要水,擦席子要水,后门的竹帘也要泼水,还有要多打一桶晒热,晚上擦身用。
禾娘食铺后头没有井,用水都是要从井里打,然后倒进院里的水缸中,这活都是陈七郎做,但他老娘今天身上不舒坦,他请了半日假。
眼看水缸的水不多了,田阿杏就带着小黍去提水,禾娘留在前铺看火,骨头汤煨到这会儿,汤色发白,香味散开,锅边还飘着一圈油沫,她拿勺子舀了一点汤,吹凉后尝了尝,又往里添了半勺盐。
没多久,巷后响起争吵声。
“这桶是我的,你别硬拎!”
“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?你叫它一声,看它答不答应!”
“这桶耳上绑着红绳呢!”
“红绳算什么,我家桶上也有红绳!”
禾娘竖起耳朵听了两句,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。
是七嫂和孙婆子。
这两人平常也不是见面就掐,有时七嫂腌了酱菜,会给孙婆子端一小碟,孙婆子娘家侄儿进城卖果子,她也总挑几个塞给小芽和阿豆。
可若碰上晒衣竿、水桶、鸡跑到谁家门口拉屎,两个人就得争个明白。
前阵子为了半根竹竿,两人隔着墙说了三日,后来还是下雨,衣裳全淋湿了,才各自闭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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