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穴不大,借着照明术昏黄却稳定的光芒,陈墨很快便将全貌尽收眼底。
除了那具靠墙而坐的骸骨与其面前的刻字石板,洞内再无任何显眼的人为造物。只在洞穴另一侧角落,堆着些朽烂发黑的碎木与陶片,依稀能辨出曾是个简陋的蒲团和几个瓶罐,应是此间主人日常所用,如今早已在漫长岁月中风化。
洞壁是天然岩石,凹凸不平,上面有几道深深的划痕,似是指力或剑气无意间留下,痕迹边缘圆润,已被时光磨去了棱角。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穴中央偏左处,有一片约丈许方圆的区域,地面岩石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白色,与周围灰黑色的岩质截然不同。那里的灵气也格外浓郁,几乎凝成淡淡的白雾,呼吸间令人精神一振。
“灵眼……”陈墨心中明悟。这洞府并非随意开凿,而是依托一处天然的小型灵脉节点修建。虽只是二阶中品灵脉,但胜在精纯集中,在此修炼,效率远超汐月集那稀薄驳杂的灵气环境。难怪这位前辈会选择在此坐化,怕是存了借助此地灵气温养神魂、延缓腐朽的念头,可惜终究敌不过岁月。
他走到那片灵眼区域边缘,盘膝坐下,尝试运转《碧海潮生功》。顿时,精纯的水灵气丝丝缕缕汇聚而来,涌入经脉,滋润着干涸的丹田,缓解着周身的疼痛与疲惫。只是运行一个小周天,效果便抵得上在外界修炼大半日。
“好地方!”陈墨眼中闪过一抹喜色。有此灵地,不仅可快速恢复伤势与灵力,更是绝佳的修炼闭关之所。
但他没有立刻沉浸于修炼。目光重新落回洞穴深处那具骸骨,以及骸骨腰间那个深褐色、皮质古朴的储物袋上。
“得我遗泽……”
遗泽,想必就在那储物袋中了。
经历了断颈崖的生死劫杀,陈墨此刻的警惕心已提升到极致。他缓步走回骸骨前,没有贸然伸手,而是围着骸骨缓缓踱步,仔细观察。
储物袋是常见的制式,但皮质细腻,隐有暗纹,系口的暗金色细绳在照明术下泛着微弱光泽,绳结是一种他未曾见过的复杂样式。袋身微微鼓起,显然装有物品。除此之外,骸骨周身再无他物,连一枚戒指、一块玉佩都无。
看上去,似乎只需解下储物袋,便可获得这位坐化前辈的毕生积累。
但陈墨心中那股不安感并未消散。修仙界人心诡谲,陷阱无处不在。一位能占据二阶灵脉、开辟水下洞府的筑基修士,岂会毫无防备地将遗产留给后来者?即便他留下“须葬我尸骨”的嘱托,又怎知来人一定会遵从?若来者是心性凉薄、见利忘义之辈呢?
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刻字的石板上。“须葬我尸骨”……葬在何处?
洞穴中并无现成的墓穴,唯有……
陈墨的视线,投向洞穴中唯一那处有浮土的地方——靠近另一侧洞壁根脚,大约丈许方圆,土质呈现深褐色,与周围的岩石地面泾渭分明,显然是人为搬运而来。土质松软,似乎不久前(以修士的时间观念而言)才被翻动过。
是了。这位前辈,连自己的葬身之处都已备好。只需后来者依言挖掘,将他遗骨安葬于此,便可“得我遗泽”。
或许,真正的考验或提示,就在这浮土之下。
陈墨不再犹豫。他走到那片浮土前,蹲下身。没有合适的工具,他便从自己淡灰储物袋中,取出那柄备用的精铁短匕——这是当初在汐月集铁匠铺买的凡器,虽不堪大用,但胜在锋利结实。
深吸一口气,他握住短匕,开始挖掘。
土质湿润,带着海腥与淡淡的腐朽气息,但并不坚硬。匕尖轻易没入,一捧捧深褐色的泥土被挖出,堆在一旁。陈墨动作不快,但很稳,心神却始终紧绷,神识覆盖着挖掘区域,警惕任何异常。
约莫挖了七八寸深,土中并无异样。就在陈墨怀疑自己是否多心时——
“叮!”
一声清脆的撞击声,自匕尖传来,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。
陈墨动作骤然停止,全身肌肉绷紧。他缓缓收回短匕,小心拨开周围的浮土。
一个扁平的、灰白色的石头盒子,渐渐显露出来。
盒子长约一尺,宽约半尺,厚三寸有余,表面光滑,没有任何纹饰,也无锁扣,仿佛浑然一体。但就在盒盖之上,以利器刻着一行小字,字迹与石板上如出一辙,只是更显急促些:
“储物袋上有‘蚀灵散’,触之必中,解药在盒中。”
蚀灵散!
陈墨瞳孔骤缩,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,浑身汗毛瞬间炸起!握着短匕的手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蚀灵散!他听过这种奇毒!乃是一阶丹药中毒性最为阴损诡谲的一种。无色无味,可附于器物之上,接触时随灵力运转或气血流动悄无声息渗入体内。中毒初期毫无感觉,甚至神识都难以察觉。但其毒性会缓慢侵蚀修士的灵力根基,败坏经脉,消磨神魂,过程绵长而痛苦,直至修为尽废,生机枯竭,在无尽折磨中死去。因其发作缓慢隐蔽,常被用于暗算仇敌、控制下属,或是设下这种“遗产陷阱”。
这位坐化的前辈,竟在自己的储物袋上涂了此等剧毒!
是了!这才是真正的防备!陈墨心中豁然开朗,又一阵后怕。
留下遗泽,留下嘱托,但并非毫无条件。若来者是心性纯良、知恩图报、愿依嘱行事者,在挖掘安葬之地的过程中,自然会发现这石盒与警示,从而获得解药,避免中毒。而若来者是那等见利忘义、急不可耐之徒,只怕第一时间便会去取储物袋,届时毒发身亡,亦是咎由自取。
好深的心机!好狠辣又周全的布置!
陈墨只觉背心已被冷汗浸透。若非他心存对死者的基本尊重,若非他生性谨慎,此刻恐怕已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鬼门关!他甚至下意识地运转灵力,感知周身,虽无任何不适,但蚀灵散的特性便是潜伏,初期根本无从察觉。
不敢再有丝毫耽搁!他立刻放下短匕,双手捧起那灰白石盒。盒子入手微沉,冰凉。他试着打开,盒盖与盒身严丝合缝,但轻轻一掀,竟无声滑开,显然制作精巧。
盒内铺着一层干燥的、不知名的灰色苔藓,用以防潮。苔藓上,整齐摆放着几样东西:
三个小巧的玉瓶,瓶身贴着泛黄的纸签,字迹清晰。
七八本纸质书册,叠放整齐,封面字迹古朴。
两枚拇指大小、温润剔透的淡青色玉简。
最上面,压着一封未曾封口的信函,信封亦是某种兽皮制成,薄如蝉翼。
陈墨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那三个玉瓶。他小心翼翼拿起,凑到光下细看标签。
第一个玉瓶,标签上书:“蚀灵散解药(三粒,中毒后服一粒可解)”
第二个:“益气丹(一瓶,十二粒)”
第三个:“辟谷丹(一瓶,三十粒)”
看到“解药”二字,陈墨心中巨石稍落。他毫不犹豫,拔开第一个玉瓶的塞子。一股淡淡的、似兰非兰的清香飘出,令人精神一振。瓶中躺着三粒龙眼大小、色泽乳白、表面有云纹的丹丸。
他倒出一粒,纳入口中。丹药入口即化,化作一股清凉的、带着微苦的津液,顺喉而下,迅速散入四肢百骸。没有轰轰烈烈的药力冲击,只有一种温润的、洗涤般的舒适感蔓延开来,仿佛将体内某些无形的、细微的滞涩与沉闷悄然化去。
他默默体察片刻,并未感到任何特异变化,也无排毒或不适的征兆。这有两种可能:要么他并未中毒,要么蚀灵散的毒性已被这解药悄然化解于无形。无论如何,服下解药,总是安心些。
将解药玉瓶小心收好,陈墨又将益气丹和辟谷丹检查一遍,确认无误,这才轻轻舒了口气。益气丹是炼气期常用丹药,可快速补充灵力、治疗轻微内伤,正是他此刻所需。辟谷丹更不必说,有此丹在,短期内无需为食物发愁。
稍作定神,他将石盒内物品小心取出,放在一旁干燥的岩石上。然后重新拿起短匕,回到那坑边。
这一次,他挖得格外认真。短匕翻飞,泥土不断被掘出。坑渐渐变深、变宽,直至挖出一个长约六尺、宽两尺、深三尺有余的规整土坑。
放下短匕,他走回骸骨前,再次躬身一礼。
“前辈,晚辈这就为您安葬。若有冒犯,还请见谅。”
说罢,他运转灵力,虚虚托起那具完整的莹白骸骨,连同其身上那件早已腐朽的淡青色道袍。骨骼入手冰凉,却异常沉重,仿佛承载着主人毕生的修为与时光。他小心翼翼,将其平稳移至坑中,摆放端正,姿态依旧保持着那安然打坐的模样。
而后,他退后两步,神色肃穆,一捧捧将挖出的深褐色浮土,重新覆上。
泥土簌簌落下,渐渐掩盖了道袍的淡青,掩去了骨骼的莹白。坟茔缓缓隆起,最终成为洞穴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土包。
无碑,无铭,无香火祭祀。只有一抔来自海底的土,掩去了一具筑基修士的百年身,了却了一段跨越时空的执念。
陈墨在坟前静立良久,心中并无多少获得机缘的喜悦,反倒有些空落落的怅惘。
修仙之路,漫漫无期。多少惊才绝艳之辈,多少恩怨情仇故事,最终也不过归于这一杯黄土,寂静于这深海孤穴。今日是他葬人,他年道消,又是谁人来埋他骸骨?是否也会有人,对他的遗泽与遗愿,抱有一丝基本的尊重?
长生,长生,逆天而行,与天争命。可若最终只剩孤坟寂寂,这长生,又有什么滋味?
摇摇头,将这股突如其来的悲凉与虚无甩开。他现在不过炼气五层,想这些未免太远。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,恢复伤势,提升修为,然后……离开这里,继续走下去。
转身,他走回那灰白石盒旁,目光落在盒中余物之上。
接下来,便是“得我遗泽”之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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